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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陷的父母
加愚 from 文学城
想来这世上无邂可击的完美父母,是与一无是处的父母一样稀少的吧。我知道我的父母以及我自己为人父母,是与广大的处于灰色地带的有各种各样或多或少的缺陷的父母在一起的。
这样的认知不是为了放弃努力,虽然我也确信如何的努力都不能使自己达到完美,但这种努力是我活着爱着希望着的唯一证明。
六年多前的一个倦倦的下午,我和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刚病愈出院不久的两个月的小愚在我的怀里甜睡,而我爸爸和小加则分别在睡房午睡。这样的家居画面不是没有几分温馨的。
但随着妈妈的话语,我的眼薄雾朦胧,小愚精致的脸幻化成多年前的自己,不满周岁,坐在泥地上。深秋的寒风里,我身上脸上都是白花花咳出的痰和奶瓣,一条大黄狗在我头上脸上舔着。吓坏了的邻居飞奔去渠边找到正在洗菜的妈妈,快回去呀,狗在吃你女儿呀。。。我一直很怕狗,其实我怕一切小动物,但好像这并没有什么关联。
我真的没有怨恨。可能有一点无助,一点自怜。妈妈又能怎样?不知妈妈在这样的回忆里,不再清澈的眼里看见了什么?
有一次妈妈说爸爸是如何的贪玩与粗心,带着两岁的我晚上去队部与人下象棋,而我在黑夜里一身泥巴的自己爬了回家,路程有两三华里。或者妈妈有一点夸张吧,不过我确实方向感很好的。
我真的没有怨恨。可能有七分理解,三分无奈。那时生活真太单调,没有电视,没有网络,甚至没有书,没有电。
便是这样出错的机会也不多的,因为爸爸不是常常在家。妈妈有一次说我一岁多得了肺炎,高烧不去,她带着我连夜上医院,以为我定是不行了。当然我还是活过来,也没有问当时三岁多的哥哥是不是一人在家。是又如何?
余下的日子我已经记事了。没有上过幼儿园,自己或与别的孩子玩,饿了回家到锅里或桌上找妈妈留的饭吃。不觉得苦,因为不知道除此还有什么不同的生活。
爸爸经常离家好几个月。有一次别人告诉妈妈说我爸爸长胖了,我想不出长胖了的爸爸会是什么样,脑里出来的是一个邻居胖胖的脸。
五岁左右时一次夜半恶梦惊醒,妈妈还在床边做针线,问我何故大叫。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被背在一个男人的背上走着,我和他说话,他回头,但没有脸,准确的说是没有眉眼鼻口。
从记事起,就只记得妈妈的劳作和忧愁。妈妈五十年代末中师毕业当了老师。不久因为怕挨斗放弃了教师职位,后来又因为比较复杂的个人原因嫁给了我爸爸,从此做了随地质野外队搬迁的家属,生活寂寞艰苦。当地质分队有需要时,她会参加挖土槽和平机台的强体力劳动,为了一天一两块的工钱。我最早的记忆,是三岁半多有一天妈妈被人用木床板抬回来,流产了一个成型的男胎。这是我四岁以前唯一的记忆。
我妹妹比我小近六岁。妹妹出生在流火的七月末。那天大早我就被赶出家门,因为接生婆来了。那个夏天我在烈日炎炎中给妹妹洗尿布,受热便秘,痛苦地从路边的公厕往家来回跑。
妈妈脾气一直很坏,打人时拿着柴火是柴火,拿着火钳是火钳。她会说,我生得你出就打得你死。
我是非常克己的孩子,一直觉得自己要为妈妈的不快乐负责。我做一切我可以做的事。我觉得我做的越多,就越能换得妈妈高兴。我六岁打摆子时自己走路去打针。不到八岁时带两岁的妹妹去学校,因为书被妹妹划坏了落泪。我九岁一个人看了一个月家,还要给菜地浇水,喂鸡和兔子,因为妈妈带了哥哥和妹妹去看病危的外婆。十一岁时有一段时间我要夜里三点多起床,陪妈妈走夜路去做平机台的活。我五六岁开始织线袜,八岁织了一件毛背心。再过几年,我包下了全家的毛衣裤。高中的每个暑假里我都一边看书一边编织,因为我平时住校没时间。
当然妈妈还是不快乐,但我几乎没有挨过打,挨打的主要是哥哥。很多年后,现在说来又是很多年前了,哥哥说他发现了一个定律,挨打的次数与学习成绩成反比,说由此可见他是被打笨了的。说起我们的学习,妈妈除了看看成绩单没有做过什么,甚至没有去过一次家长会。
其实妈妈很长时间是重男轻女的。记得八九岁时听见妈妈和爸爸吵架,她说她要带着哥哥去新疆找我三舅,我就发愁自己能不能管得了三岁的妹妹。十来岁时每次做事不够利索妈妈就会说我这样子下乡后怎么活,因为一家一个的留城指标是给哥哥的。地质队本也用不了几个女工。当然后来这一切都变革了。
除打骂外,妈妈是一个尽职的母亲。她自己非常节俭,但尽可能的给我们吃好穿暖。而在生活中的每一件大事上,她都给了我们绝对的自主权。我考高中时中专是同时招生的,妈妈问我是否要读中专,这样至少知道毕业了就有工作,否则考不起大学就要待业。我不愿,她也就不再说。上大学填志愿,读研,结婚,出国,只要问她,都是说顾你自己的前程,不用顾忌家里。我选择做全职妈妈,她也一直表示理解支持,言语里对当年无法更周到的照应我们深含歉意。到我最近说想重新工作,才听她说很多人对她表示我呆在家里可惜,或许她竟还为我的选择承担了压力?
妈妈是不希望自己老了成为孩子负担的,五十出头时她突然开始一个大动作,想要恢复公职。她当年离开工作时算自动离职,所以想恢复公职时不能算平反,且她起动这一切时,大规模的落实政策运动已经结束好几年了。妈妈费尽心力。那时我大学刚毕业,还记得暑假回家时她如何整夜写申诉材料,夏日炎炎时回湖南去找昔日领导同事写证明。最后的交易是妈妈可以到山区一个镇中学教书,要签五年合同。其实之前妈妈也当了好几年小学代课老师,但算是临时工。对妈妈这是最后的机会,因为她已接近退休年龄。
妈妈离家几百里去教书时,妹妹还在上高中。哥哥反对妈妈的决定,怕影响妹妹高考,说他可以照顾妈妈的晚年。我觉得应该尊重妈妈的愿望,也曾暗想是否可能把妹妹带到我读研的城市去完成高中,妹妹不愿离开,后来也如愿考到北京上大学。似乎自那以后,妈妈和哥哥间就有了些说不明道不白的嫌隙。现在想来,妈妈不得不把握人生的最后机遇,才能在退休后有退休金,能够自立而不必仰仗丈夫和儿女,取舍之间的痛苦又有谁知?
我出国多年,妈妈没有找我要过任何经济资助。十年前我和哥哥商量,我出资给爸爸妈妈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地点离哥哥家只几里路,这样老人可以自由生活,有事时哥哥一家可以去照应。
生小愚时爸妈到加拿大住了一年,回国时没有带钱,后来我寄钱,妈妈还说我不该,说在加吃用了我的,省了一年的退休工资。
今年春节时给妈妈打电话,说要给寄照片和支票,妈妈一再说有照片就好,钱只要给我公婆寄就行(他们在农村,没有养老金)。等我放了电话去投信,回来电话铃声大作,是妈妈打回来叮嘱,千万别寄钱!
有些亲密温馨,失去了其实无法补救。我长大的过程里没有机会撒娇,我不是小棉袄似的女儿。我和爸爸妈妈不是很亲密,但关爱体谅总是有的。
每个人的生命历程以可见不可见的方式决定着他们的思想。我现在相信利己和利他是统一的。我爱我的孩子,包括他们的缺点,因为他们充实了我的生命。我希望他们爱我,包括我的毛病,相信这会完善他们的人生。
缺陷的人们在缺陷中努力。
2004.3.23
加注:现在大二的侄子,高中时在我父母处住了几年,周末回家,因为爷爷奶奶家离他学校近。目前妈妈在我妹妹处帮助照看她8岁的女儿,国内孩子回家作业很多,小姑娘跟小愚似的可能有点轻度AD,很需要监管。前天给妈妈电话她还抱怨我妹妹工作太多回家晚,没有时间管孩子英语。(英语作业她管不来)